近年来,中国在胰岛素市场的发展可谓令人瞩目。回溯至1923年,当时北京协和医学院的首任校长麦克林在中华博医会年会上首次向中国医学界详细介绍胰岛素时曾说过一句话:“在中国生产胰岛素,将极为昂贵。”彼时,距班廷和贝斯特在多伦多大学首次提取胰岛素不过两年。胰岛素被视为当时最先进的治疗方法,使糖尿病从绝症转变为可控的慢性疾病。麦克林认为,一旦海外商业胰岛素供应充足,中国便不再需要自行生产,因而中国的胰岛素产业将长期依赖进口。这一判断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几乎无可争议,因为当时的中国在技术、人才、设备和资金等方面均显得极为短缺。不过,他未能预见的是,百年后的今天,中国不仅已能够自主生产胰岛素,甚至开始向世界市场输出“中国制造”。
2026年5月4日,东阳光药公布其长效甘精胰岛素注射液获得美国FDA批准,成为首个进入美国市场的中国胰岛素产品。这条中国胰岛素的发展历程,体现了几代科学家、企业家和政策制定者共同开辟的漫漫征程。如今,中国的阳光已开始照耀全球胰岛素市场。
历史的最初阶段确实如麦克林所预期。之后的75年里,中国的糖尿病患者只能依赖进口的胰岛素。恰在麦克林发表观点的同一年,美国礼来公司与多伦多大学合作,实现了胰岛素的商业化生产,周产量高达10万单位。礼来公司早在1918年就将其首个海外办事处设在上海,显现了其强大的市场嗅觉。然而,当时的胰岛素主要从动物胰腺提取,纯度较低且易引发过敏反应,因此礼来和其他胰岛素生产商展开了长达60年的提纯竞争。经过持续投入,礼来、赫斯特和诺和诺德等企业最终将胰岛素中的污染物水平从50000ppm降低到1980年的10ppm。
1982年,重组人胰岛素的出现标志着人胰岛素时代的到来,动物胰岛素逐步退出历史舞台。基因泰克的授权让礼来再度处于市场的领先地位。1996年,首个胰岛素类似物的获批更是完成了从第一代到第三代的技术跨越。其中,赛诺菲的甘精胰岛素成为第三代长效胰岛素类似物的开山之作,也成为东阳光此次获批产品的重要参考。然而,在这段产业演进历程中,中国的身影几乎完全缺席。直到1998年,通化东宝研制出中国首支重组人胰岛素“甘舒霖”,才打破了外资企业长达75年的垄断。
随着科技的进步和实践的积累,中国胰岛素产业开始迅速追赶,甘李药业在北京成立后,于2001年推出了国内首支超速效胰岛素类似物,2002年又推出了首支长效胰岛素类似物,使国产企业首次具备了与国际巨头同台竞争的技术实力。然而,仅有产品并不意味着能够赢得市场。诺和诺德、礼来和赛诺菲等外资公司的强大市场渠道和品牌影响力,使得国产胰岛素在市场渗透中几乎步履维艰。
局面在2021年底悄然发生变化。当年,胰岛素首次被纳入国家医保集采目录,这对依赖高毛利维持旧有商业模式的外资巨头而言是一记重磅打击,而对国产企业而言,却是一个期待已久的超车机会。随着集采政策的实施,国产胰岛素的市场份额从之前的约31%提升至2024年的约45%,而外资份额则被压缩至约55%。国家医保局在后续采购中严格遵循“招采合一、量价挂钩”的原则,进一步推动了国产品牌向更高端市场的渗透,市场格局显著向国产倾斜。
然而,集采的实施同样是一把双刃剑,为国产企业带来了扩张机会的同时,也使价格面临剧烈下调。2019年,中国的胰岛素市场规模超过300亿元,但到2023年降至约192亿元,几乎减半。在国内市场“以价换量”的同时,新的增长点亟需探索。同时,美国作为全球最大的胰岛素市场,正经历着激烈的重构。2022年,《通胀削减法案》生效后,自2023年起对患者的胰岛素自付费用上限设定为35美元,这对礼来、诺和诺德和赛诺菲的盈利模式构成了严重挑战,迫使这三大药企大幅降价,甚至缩减部分产品线。
在美国市场格局逐渐松动之际,优势产能与技术成熟的中国胰岛素企业也具备了走向国际市场的条件。此时的关键在于:谁能够率先获得FDA的批准。
最终,东阳光药脱颖而出,成为首个打破壁垒的企业。虽然它以“抗流感龙头”的名号为众人所知,但在胰岛素领域的成功表现也逐渐为人所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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